8月15日，首届LINK全球肿瘤治疗创新与实践大会举行。我国精准放疗领域专家、中国工程院院士于金明在大会主旨报告中，梳理了精准放疗技术的发展脉络。
多年坚持，于金明在精准放疗领域取得一系列突破。他率先提出“精确放疗”理念，突破了靶区精确勾画与射线精确施照两大技术瓶颈，使放疗从“炸弹式”杀伤升级为“导弹级”精准打击；带领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实现放疗联合免疫治疗的机制突破，绘制出中国首张“放疗重塑抗肿瘤免疫图谱”，创建“高效低毒”的肺癌综合治疗新策略，显著提升患者生存率。
近日，记者采访了于金明，聆听他关于研究选择、科研攻坚、培育人才与中国肿瘤放疗未来发展的思考。“肿瘤放射治疗已经从传统的‘粗老笨重’发展为如今的‘定点爆破’。”于金明说。
围绕三件事深耕43年
记者：为什么当初会选择肿瘤治疗这一领域？
于金明：其实是阴差阳错。1983年，我大学毕业。当时我有两个打算，一是考研，二是留在潍坊，在母校的附属医院做个内科医生。但阴差阳错，考研前因为准考证遗失，失去了考研机会，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位于济南西郊的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（即山东省肿瘤医院，以下简称“山肿”）。当我满怀遗憾地离开母校来到这个被称为“济南西伯利亚”的医院时，很多一起报到的女同事都哭了。因为山肿地处济南西郊，偏僻荒凉，每天只有很少几班公交车，当时不少人宁愿调走到工厂当厂医也不愿来此上班。我的心里也有点失落感，但很快就想通了，因为改变不了环境就得改变自己，要干一行爱一行。我接受了现实，并积极投身到工作当中，在肿瘤领域深耕，这一干就是40多年。
记者：回望这43年，有哪些收获？
于金明：回望过去，我一直围绕着“放疗精准化、治疗规范化、技术普惠化”这三件事在努力。
在放疗精准化方面，我带领团队突破了靶区精确勾画、射线精确施照两大技术瓶颈。前者是利用电子计算机断层扫描（CT）、磁共振成像（MRI）、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显像（PET/CT）等影像技术，在三维空间精准确定肿瘤的位置、大小和侵犯范围，并区分出肿瘤核心区与周边需要保护的正常器官，相当于绘制“精确的作战地图”。而后者是通过调强适形放射治疗（IMRT）、容积旋转调强（VMAT）等技术，将射线束的能量精确地投射到勾画好的靶区上，实现剂量分布与靶区形状在三维空间上高度适形，同时避开周围正常组织，相当于实施“精准打击”。相关理论和技术成果被纳入中国、美国、欧洲等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肿瘤诊疗指南，为全球肿瘤放疗提供了中国方案。
同时，我们深耕交叉领域，探索放疗、靶向与免疫治疗的协同机制，创新提出“免疫调节精准放疗”，把精准放疗和免疫调节深度融合，为破解肿瘤免疫耐药、提升晚期肿瘤患者生存率开辟了全新路径。
我还长期关注质子放疗。质子放疗是放疗领域的高精尖技术，我始终希望把这项顶尖技术引入，使其在国内落地、惠及百姓。经过不懈攻坚，国内首台旋转束质子放疗系统在山肿正式投入临床。
在技术普惠方面，我始终认为好技术、好理念最终要落到患者身上。因此率先在国内推行固定时间、固定地点、固定专家、全覆盖、无死角且免费的多学科会诊模式，打破科室壁垒，让每一位患者都能拿到多学科联合制定的最优治疗方案，也以此不断提升全省肿瘤规范化诊疗水平，让优质的肿瘤诊疗理念下沉、普惠更多普通患者。
记者：为什么如此关注放疗精准化？
于金明：我刚刚入行时，我国肿瘤治疗领域的情况只能用“粗放”来形容。以我所在的放疗专业为例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国内普遍使用的是二维适形放疗，也就是普通放疗，又称为常规放疗，是最早的放疗技术。这项技术在当时副作用比较大。正因如此，我给自己定了两个目标，一是将放射治疗的靶区画得准，也就是靶区精确勾画；二是让靶区照得准，也就是射线精确施照。
立体定向放疗技术是实现精准放疗的代表性技术之一。其灵感来自于幼时玩的游戏。我小时候常用放大镜聚焦太阳光烧火柴头，焦点落在火柴头上，火柴头的局部温度很高，而周围的温度并不高。我就想，如果把火柴头看作肿瘤，用几束高能量光线聚焦到这一点上，是不是就能实现“烧掉”肿瘤，而周围正常组织安然无恙？这就是立体定向放疗最初的研究思路。后来，适形放疗、调强放疗等技术相继出现，一步步地让放疗变得更加精准。
记者：实现这几个目标并不容易。
于金明：是的。一开始研究新技术的时候，我们就是“五加二”“白加黑”地干，每天一直干到晚上九十点，甚至半夜，晚饭也不离开机房，食堂送来包子、菜汤，谁饿了谁吃，一抹嘴接着干。那时候两个包子一碗汤，就是晚餐的标配，时间一长大家的胃都受不了。而且夏天苍蝇多，有时飞进桶里，喝着喝着就喝出苍蝇来，以至于很多人现在一提到包子就反胃。但我们就是凭借这种苦干实干的钻劲、闯劲、韧劲，提出了靶区精确勾画、射线精确施照等理念，并在国内率先开展了系列国际一流的放疗新技术，修改了多个国家的诊疗指南，显著提高了疗效。我们在新技术领域坚持攻关，十几年荣获4项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，这正是对我们多年努力的肯定。
新技术正在改变肿瘤诊治面貌
记者：长期以来，肿瘤被视为“不治之症”。这个情况近年来有改变吗？
于金明：有。开发更加精准、高效、低毒的诊疗技术一直是全球研究人员共同的目标。近年来，这个领域取得了不少的新突破。越来越多的新兴抗肿瘤药物获批上市，投入临床使用，一些处于临床试验中的治疗方法也在不断取得新进展。例如，早期癌症血液检测等技术的进步，为肿瘤的早期发现和治疗提供了新的可能性；靶向治疗、抗血管治疗、免疫治疗等为肿瘤的治疗带来了新突破，提高了患者的生活质量，延长了生存期；通过对肿瘤的遗传和分子特征进行深入研究，医生能够为患者提供更加个性化的治疗方案……
这些进展使我们有理由对肿瘤治疗抱有希望。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和治疗方法的不断创新，癌症治疗的前景正在变得更加光明。
记者：以质子放疗为代表的尖端技术对肿瘤治疗带来了哪些影响？
于金明：质子放疗是目前国际上最尖端、最先进的放疗技术，被誉为“放疗皇冠上的明珠”。不同于常规放疗，质子射束具有独特的物理学优势——能对肿瘤病灶进行精准的“定点爆破清除”。
重离子和中子放疗（硼中子俘获治疗）也是备受关注的技术。质子放疗、重离子放疗和中子放疗，这三者并称粒子放疗的“三驾马车”。其中，重离子与质子类似，都有布拉格峰效应。这使得粒子可以把能量精准地“埋”在肿瘤处，将其精准爆破，而对肿瘤前后的正常组织几乎无损伤。但重离子原子序数更高、质量更大，能直接撞击DNA，产生几乎不可修复的复杂双链断裂，生物效应更强，对部分放疗抵抗肿瘤效果很好。
硼中子俘获治疗的原理很巧妙：先给患者注射一种能被肿瘤细胞特异性吸收的硼药，当硼元素在肿瘤内高度富集而正常组织内含量极低时，再用一束热中子照射肿瘤部位。硼俘获热中子后会释放出高能α粒子和锂离子。这两种粒子的射程通常只有一个细胞的长度，正好在肿瘤细胞内部释放全部能量，而且几乎只杀灭肿瘤细胞，对周围正常组织的损伤微乎其微。因此，它也被称为“细胞刀”。
这类高端技术最大的价值，就是实现精准杀瘤、保护正常器官，让难治肿瘤、复杂肿瘤有了更好的治疗选择，大幅降低治疗副反应，让患者活得更长、活得更好。
记者：当前肿瘤防治领域面临哪些机遇和挑战？
于金明：正如我上面提到的，在技术层面，精准医学结合AI助力个体化诊疗，质子等高端放疗技术逐步普及，免疫与放疗融合开辟新路径。此外，国家政策层面也持续加大支持力度。但也要看到，当前肿瘤防治领域仍然存在一些问题，例如，在技术层面，肿瘤治疗耐药机制未明、人工智能临床应用仍面临数据标准化不足等短板，同时，公众早筛意识相对薄弱、区域医疗资源不均、基层能力不足、肿瘤治疗费用偏高等也为肿瘤防治带来一定的阻碍。
可以说，当前肿瘤防治领域机遇与挑战并存，且机遇大于挑战。
坚持从临床一线提炼科研方向
记者：您已经68岁了，为什么还坚持每周出三次门诊？
于金明：我是一名医生，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，也是我始终不变的初心。我从农村走出来，深知百姓求医问药的不易。很多患者来找我看病，是奔着“院士门诊”这个“金招牌”而来。为了节省住宿费，有的患者不远万里连夜赶来。我不能让他们“跑空”。我常说“一切为了病人，为了病人的一切”。看到一个个病患得到治疗，家属露出认可的表情，我感到再苦再累都值得。
记者：在肿瘤防治领域深耕多年，您摸索出了哪些经验？
于金明：一是咬定方向、长期坚守。要耐得住寂寞，认准目标就一抓到底、久久为功。我们几十年始终聚焦一个主攻方向，不盲目跟风、不分散精力，坚持打组合拳而不是散打。
二是要坚持从临床一线找真问题、提炼科研方向，再用科研成果破解诊疗难题、反哺临床实践，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科研观。正是这种“从临床来、到临床去”的战略，让我们的成果能快速落地，真正帮患者解决问题。
三是艰苦奋斗、团结拼搏。多年来，我带领团队“五加二、白加黑”，我们以“不怕苦、不怕累”的精神一次次啃下科研“硬骨头”，最终把研究成果从想法变成了提高疗效的技术成果。
记者：该如何吸引更多优秀年轻人加入，并让他们脱颖而出？
于金明：肿瘤防治是守护国民健康的关键领域，学科难度高、科研周期长、临床压力大，想要吸引、留住、培养优秀青年人才，就需要多管齐下助力年轻人成长成才。
首先，要搭建高水平科研与临床平台，给年轻人干事创业的舞台。肿瘤学科发展离不开前沿技术和重大课题支撑。我们持续布局质子、重离子、硼中子等高端技术平台，搭建国家级科研创新团队和临床研究中心，通过开展“学科集群工程”等措施，让青年人才有机会接触国际前沿技术、参与重大科研项目，摆脱“无平台、无资源、无方向”的困境。同时主动发掘学科“无人区”，鼓励年轻人立足精准放疗、免疫联合治疗、AI智能诊疗等新兴方向大胆探索，给予充足的科研自主权，让年轻人敢创新、能创新、有成果。
其次，要完善激励与培养机制，破除成长壁垒。肿瘤领域科研成果产出周期长，不能用短期成果、论文数量片面评判人才。同时，不断健全“传帮带”培养机制，发挥资深专家、学科带头人的引领作用，一对一指导青年医生、青年科研人员，帮助他们厘清研究方向、提供专业指引。
再者，肿瘤诊疗直面生死，工作压力大、心理负荷重，容易出现畏难情绪。要常态化开展医德教育、科学家精神教育，培养深耕临床、潜心科研的坚守精神，让年轻人懂得肿瘤防治事业的价值和使命。同时，杜绝浮躁功利之风，鼓励年轻人沉下心、练硬功，在临床救治、科研攻坚中淬炼本领，扛起中国肿瘤防治事业的接力棒。
记者：在培养学生时，您最看重他们什么品质？
于金明：俗话说，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，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。我常对学生们说，医学生未来要面对的是鲜活的生命，不仅要有过硬的职业素养，能扛起治病救人的技术责任，更要有坚定的人文素养，守住医者的初心底线。而其中，最重要的就是崇高的职业道德。哪怕技术再精湛，若没有对生命的敬畏、对患者的关怀，也难以成为真正合格的医生。
记者：您对中国肿瘤防治的未来，还有哪些希望和建议？
于金明：立足当下、放眼长远，我对中国肿瘤防治事业的未来充满信心，也有几点真切的希望和建议。
首先，当前我国肿瘤防治最大的短板，仍是公众防癌早筛意识薄弱，多数患者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，治疗难度大、生存率低、医疗负担重。建议持续普及肿瘤防治科普知识，推动癌症早筛项目下沉基层、覆盖全民，构建常态化、标准化的早期筛查体系，真正实现肿瘤早发现、早诊断、早治疗，从源头降低肿瘤致死率。
第二，持续深耕精准放疗、免疫治疗、靶向治疗、粒子放疗等前沿领域，加快质子、重离子、BNCT等高端技术的临床普及与产业化落地，同时推动人工智能、大数据与肿瘤诊疗深度融合，搭建全国统一的肿瘤诊疗数据库，实现诊疗智能化、精准化、个体化，在更多细分领域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。
第三，目前国内优质肿瘤医疗资源仍集中在大城市、大三甲医院，基层诊疗能力薄弱，很多患者异地就医、奔波求医。建议持续推进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下沉，完善基层肿瘤诊疗规范，常态化开展技术帮扶、人才培训、学术交流，推广多学科会诊模式，让基层患者在家门口就能享受规范化、高质量的诊疗服务，缩小城乡、区域医疗差距。
最后，肿瘤治疗周期长、费用高，是很多家庭的沉重负担。建议持续优化医保政策，将更多高端精准治疗技术、新型靶向药、免疫药物纳入医保报销范围，完善大病救助、慈善帮扶机制，降低肿瘤患者的治疗成本。同时持续规范肿瘤诊疗收费，杜绝过度治疗。
我坚信，在国家政策支持、行业同仁攻坚、青年人才接续奋斗下，未来我国肿瘤防治水平会持续跃升，癌症终将从“不治之症”变为“可防、可控、可治慢病”，让更多肿瘤患者重获新生。
（本报记者 王延斌 通 讯 员 王沙沙 任 秀）
